“那条裂缝的流向,在卡我们的视角盲区。”

泥水在坑底泛着细微的涟漪。段无锋半边身子还泡在脏水里,左臂露出的白骨已经被毒气腐蚀得发黑。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扣着坑壁边缘的一块凸起,浑浊的眼睛盯着百丈外正在扭曲的空间。

他从牙缝里剔出一块带血的泥渣,声音粗哑:“天上那层黑网是商盟的压阵重器,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外部防御已经锁死了。”

李长生靠在另一侧坑壁上。他的胸腔起伏得很慢,先前强行剥离纯净本源导致的虚弱感,正顺着脊髓一点点往上爬。右眼的瞳孔深处,暗金色的乱码像生锈的齿轮般迟滞地转动着。

在乱码的视野里,废墟上空那些粗壮的黑色网纹正带着庞大的重力压下来,把方圆一里内的灵气节点碾得粉碎。

“她能出去。”李长生盯着墨千音的方向。

“那是血云宗的高阶血遁。”段无锋老辣的目光扫过周遭的地势,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罡气。这缕罡气顺着地面的缝隙贴地游走,刚一靠近墨千音周围三丈的范围,便被一股诡异的吸力扯偏了方向。

“看她右脚下那半截石柱的位置。”段无锋压低声音,“那里的空间张力已经断了。那是她定下的虚空坐标。外部铁壁打不破,只能从内部同化她的立足点,否则拦不住。”

李长生的视线顺着罡气指引的方向落过去。

暗金色的血液悬浮在墨千音面前,那道漆黑的裂口已经撕开了两尺宽。虚空乱流的气息从里面灌出来,吹得她破烂的暗红长袍猎猎作响。

她的嗅觉太灵敏了。

刚才抛出本源诱饵时,只有她真真切切地闻到了那种没有被天道打过烙印的纯净气息。如果让她顺着血遁离开这片废墟,不出半日,血云宗那些常年闭关的老怪物就会闻着味找上门来。到时候,就不是几个凡尘阶死士的追杀,而是整个旧天道体系不死不休的剿灭。

不能留活口。

退路必须彻底封死。

高空之上,飞舟控制室的红光闪烁得越来越急促。

刑百川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倒映在水晶屏幕上。左眼的机械齿轮发出咔咔的运转声,五根导灵探针深深扎在控制台的插槽里,他的手背因为高频导引算力而渗出细密的血珠。

屏幕中央,代表血云死士的光点正在快速消失。

“报告副队长,捕捉到乙区异常高能反应。”一名副手盯着旁边的阵列板,“目标正在抽调内部能量,强行扭曲微观切割矩阵的闭环。要不要调配三成算力过去压制?”

刑百川看了一眼主屏幕上的画面。

下方废墟中,墨千音周围还剩下三个在地上抽搐的死士。因为终极捕获网纹的重力压制,血遁裂缝的扩张速度明显变慢。

墨千音舔掉嘴角的血污,回头看了一眼天空合拢的黑网。她没有任何迟疑,反手握住刀柄,一刀削飞了离她最近那个重伤部下的头颅。

没等那具无头尸体倒下,她左手猛地插进部下的胸腔,用力一扯,硬生生拽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手掌一捏,心脏爆开,大股的精血混着没散尽的真气,被强行灌入面前的血遁裂缝中。

裂缝瞬间又撑开了一尺。

“不需要压制。”刑百川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划过玻璃。

他看着屏幕上代表内部倾轧的数值上升,机械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在他的逻辑里,体制法器只认指标。猎物自我残杀,不仅省去了大阵运转的磨损,反而提供了新的燃料。

“切断乙区的物理干预,微调周边导灵管的吸附功率。”刑百川下达指令,“他们内讧流出来的血气,一滴也不要浪费。全部抽进阵眼。”

废墟坑底。

周围的温度突兀地降了下来,连积水边缘都凝出了一层薄霜。

李长生缓缓站起身。左手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但他仿佛察觉不到疼痛。

他反手摸向背后的黑棺。

精神契约的威压在识海中绷成一条紧绷的弦。此前因为强行活体过滤,残存的死气还在他的经脉里淤积。现在每一次调动精神力,脑子里都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凿子在乱搅。

手指搭上黑棺边缘的封条。

“出来。”他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封条被揭开一线。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阴冷死气从缝隙里喷薄而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道残破的猩红虚影从黑棺中猛地钻了出来。

红绫。

她刚一离棺,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饥饿和长久被锁死的狂躁让她本能地想要转头咬向李长生的脖颈。

李长生连退都没退半步。他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冷意,识海中的血契威压顺着精神触须狠狠抽了过去,硬生生将她钉在原地。

“看到外边那些东西了吗?”李长生抬起流血的左手,指向废墟边缘那些因为微观矩阵切割和极乐幻香混合而成的浓郁死气。

“去吃。能吃多少吃多少。沿着废墟边缘,给我画一个圈。”

红绫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强烈的进食本能压过了对契约的不满,猩红的残影在原地扭曲了一下,瞬间消失。

下一刻,废墟边缘卷起了一阵诡异的红风。

红绫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红线,沿着交火外围疯狂穿梭。她大口吞噬着地上散溢的血肉残渣、弥漫的灰黑死气,甚至连那些还没被阵法完全抽走的极乐幻香毒雾也一并吸入腹中。

随着她的吞噬,原本被微观切割大阵锁死的空间底层逻辑开始发生异变。

那些被商盟系统判定为“已回收”的死气指标,凭空变成了无效的乱码。红绫吃得越多,周围残留的物理常数就越发淤积。

一道天然的、由高浓度死气同化而成的灰色封锁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此时,墨千音已经一脚跨进了血遁裂缝。

强行拉扯虚空的代价让她的肌肉一寸寸崩裂,但她不在乎。只要能把纯净本源的消息带回血云宗,她失去的一切都能十倍拿回来。

她咬紧牙关,半个身子硬生生挤进了那片虚无的黑暗中。

就在她的后脚跟即将离地的瞬间。

毫无预兆地,血遁裂缝底层的空间法则断线了。

红绫疯狂吞噬死气构筑的同化封锁带,刚好在这一个节拍完成了闭环。被篡改的底层规则强行顶替了原有的空间张力,原本支撑着裂缝敞开的力量像被抽走的地基,瞬间坍塌。

砰!

一声沉闷的气流爆破声在废墟上空炸响。

那条刚刚成型的漆黑裂缝,像一扇被巨力踹上的铁门,猛地闭合。

墨千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合拢的空间裂缝硬生生挤了出来。虚空闭合的巨大反冲力重重砸在她的后背上,她像个破布麻袋一样从半空摔在黑色的焦土上,连着翻滚了十几圈,撞断了半截石柱才停下。

本命精血的反噬瞬间冲垮了她的经脉。她张开嘴,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了出来。

周围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天空的网纹还在往下压,四周则是翻滚不息的死气灰墙。

坑底边缘,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踩着碎石响起。

墨千音浑身痉挛着抬起头。

李长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暗寒的死气伴着惨白的月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几道冷硬的阴影。他右眼里暗金色的乱码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渊。

周围阴冷的死气还在不断扩散,将他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李长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挣扎的女人,语气里没有一点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想走可以,把看到纯净本源的命留下。”

话音刚落。

围在他们身后的死气墙壁中,突然传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

红绫的虚影在灰雾中痛苦地扭曲着。她吞下了太多混杂着极乐幻香的毒血,那些强行剥夺理智的麻醉因子在她的识海中淤积,她表面的红光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灰败的斑块。她死死抠着地面的石板,十指在坚硬的岩石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